（一）《雪后》
高捷说我早上睡醒的时候特别丑，脸肿的象大猪头一样。
因此，我便不在别人家过夜。
来之前不知道广告公司常常要加班，要一堆人大眼瞪小眼搜肠刮肚的想，直到某个人灵光乍现创意通过，才鸟兽散去。这样的工作常常让人处于一种呆傻的状态，需要不断的受刺激，才能有进展。
晚上没有回家，文案很长时间没有新意，于是大家决定疯一把。去卡拉OK。喝了很多酒，然后头晕脑胀的睡去。
在STUDO肩上醒来已是黎明时分。我半睁开眼睛看到他耿着脖子，眼睛瞪的很大，他说：真想亲一下，象孩子一样。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起身从钱柜出来，秋天的黎明竟然有几个星寥寥落落。
此后再见到STUDO的时候总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地擦肩而过。他还是一副冷冷的神情，除了YES和NO没有更多的话，依然随便的修改别人的创意，一贯的自以为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机场开始变的拥挤，不是以前空寂的样子。高捷自从有了自己的公司便不再坐火车，即使是很近的来回也飞来飞去。每次送他都很累，坐车来，然后自己开回去。这次没有，车借给别人了，所以可以打车回去。
还没有走到TAXI站，一辆丰田的吉普停在身边。
“HEY，林雨，我带你一程。”STUDO摇下车窗。
“这么巧啊”我有些惊喜。
“哦，我来接一个朋友，刚接到电话航班取消了。你呢？”
“我送男朋友出差。”
“这么晚还要你送，真没人性。”
“我习惯了。恩，你的车不错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环顾。
“喝点什么自己拿，他拧开了FM”
“这里是网络调频，我是杨晨，阳光清晨——”
哦，不会他也天天听这个节目吧。
“节目一开始，我们分享的是来自天空蔚蓝的《雪后》——”没等听完，STUDO突然换了别的频道。一首接一首的歌曲连放，丝毫没有网络调频的惬意。
20分钟后车开到了2环主路，我自己换回到网络调频。只听到杨晨说：又要跟你说再见了，如果此刻说晚安还有点早，就把它留到你入梦的时候带给你甜蜜吧，晚安，88。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了。”我说。
“不会住大马路上吧，我送人都送到楼下。”STUDO说。
“是吗？不过我从来不让人送到楼下，88。”我关上门。然后看到他在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做了一个飞吻的姿势，笨拙但有点帅。
到家后，电话就响了。
“宝宝，才到家啊，你老公平安着陆。”才四十分钟，我们已经分在两地。
“早点休息吧，晚安。” 高捷在那啵的亲了一下。
“你也是。” 我放下电话，想起STUDO笨拙的飞吻。当时竟然没有踢他。
长假后的第一天，大家一个个都活脱脱的格外精神。
没看到STUDO。据说去芬兰出差了。
群龙无首的一天快活而无聊，大家肆意的谈论着最近的趣闻，我开了ICQ跟一个老美讨论下一个假期的计划。他说去挪威吧，我带你去滑雪。
快要到冬天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25岁是女人开始变老的一年。高捷说过了25岁的生日就娶我做老婆。
晚上到家，高捷打电话说晚上陪客户晚点回来。
没有食欲，我大概是被他宠坏了，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便不煮饭。冰箱里只剩了一只柠檬，我切了两片，醮了蜂蜜泡水喝。不断的续水不断的搅拌，直到柠檬和蜂蜜没有了酸甜的味道，直到网络调频开始。
“你好，这里是网络调频，我是杨晨。阳光清晨。我们的节目来自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北京地区的播出频率是FM91.5，节目一开始我们分享的是来自天空蔚蓝的《雪后》。”
《雪后》？杨晨这个懒家伙竟然又放以前的录音。
“十二月的一个夜晚，雪落了一地，我没有睡意。想念一个叫做林雨的女人。有人告诉我忘不掉一个人的时候要学会视而不见。可是我见到别人接她下班的时候，竟然恨恨地喊了一句：一对狗男女。不过，我希望那个狗男是我——”
（二）
人在不小心发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秘密后通常眼神中会透出一种闪烁。听过《雪后》的几天，STUDO还在芬兰，而我却惴惴不安，怕他回来，又有些许期待。偶尔幻想一下即将发生的事情，然后对自己说：20岁以后很容易喜欢一个人，但不会爱上。
我是那种习惯于袭一身缟素的衣服，素面朝天、独来独往的女子。
准时在早上8点中醒来，所以从来不去晨跑。
高捷总是起的很早，他是喜欢朝阳、清风、露水，充满活力的人。
而我夜晚清醒、敏感，热爱电波、月光。白日里则慵懒、麻木。
我们来自于两个世界，但却彼此相爱。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这些天我们在做一个关于酒的广告策划。
一个湖北佬暴发户的酒厂，试图推陈出新一举打入中高档酒的圈子。
因为一副财大气粗的德性，AE的人见他一边笑脸逢迎一边暗自咒骂。没有等我表示AE果然把这个烫手山芋推了过来， 自打来这里工作就没接过轻松的项目。
暴发户有一种普遍的心态和共识，那就是钱可以买到一切。
我们推出的三个方案都被毙掉，可是没有办法，没有人规定暴发户不可以是顾客。
提交第四个方案的时候，肖主管和湖北佬都在场，看过十几页的策划书后，主管频频点头，湖北老却一言不发。末了说：不行。在电视上几秒中的事怎么看着这么寒碜呢，你们能不能弄个场面大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我们都是按您的需求做的方案。
你急什么，不就是多做了几次无用功么，我又不是不给钱。
我劈头盖脸的就跟他吵起来。
肖主管就对着湖北佬那张阴阳差错的苦瓜脸自我批评。
后来终于他们讪讪离去，我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肖主管比STUDO也纯洁不到哪去，都是为钱而卖灵魂的货色。
我想起以前跟STUDO的一次争执。
“付钱的是客户，客户喜欢什么样就给他什么样的。”STUDO那次教育我。
“真是狭隘。难道我们的公司只为钱而生存吗？”我不屑。
“站在经营的角度，首先考虑创意的可行性及客户认同的成本价值。”他开始拽。
“对消费者传送一个品牌利益点，不只是单凭一个销售讯息，而是必须用一个大创意作单一诉求——透过该品牌独具的主要概念在视觉或听觉上的表现——表达出来。”
我们之间的争执因我引用的这句联合利华关于大创意的理论告以段落。
他瞪我，没再说话。
哼，我只肖拿出十分之一的魅力就可以将你置于死地。我心想。
我是虽不是那种喜怒阴晴都写在脸上的人，但也不可免俗地象其他女人一样通过购物的方式解决郁闷。
下班后自己去太平洋百货逛。看上一件黑色的蕾丝长裙。
“小姐，这件衣服我试一下。”
镜子中的我象一只夜不归宿的蝴蝶，冷艳而寂寞。偶尔改变一下形象或许可以使郁闷的日子得以重生。
“小姐，我可不可以穿去绕一圈。”
“对不起，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导购小姐还是那副职业的表情。
“这样，我就在楼下那层走一圈，回头率高呢，这裙子我就要了。我的包放在这里，里面信用卡、现金、身份证随便你拿。”在导购小姐惊愕的表情中我翩然而去。
不自觉地，走到男装区。扬长而去的快感和垂涎的目光使我的虚荣心足够满足，于是我决定买下这件裙子。TMD,4300，正好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三）酒
STUDO从芬兰回来的那天开了一辆福特的越野车，在写字楼前广场众多白领丽人的惊呼声中噶然而止，在门口停稳，那种价格不斐的车子所特有的离合器的声音以及他优雅的关门动作想必吸引了更多的女优。然而STUDO是没有绯闻的，至少我还没有听说过。
“林雨，听说你们关于酒的创意被肖主管毙掉了？”他的消息很是灵通。
“你还满敬业么，大老远的还惦记着这边的进展。”我说。
“那是，事业我全力争取，对你——呵呵，差点说错了。”他笑。
“哈哈——真不愧是精英，广告词记得这么熟。”我笑。
这一天我都心不在焉的，脑子里总想着爱立信的那则广告，“事业我全力争取，对你永不放弃”。刘德华、关之琳、瞿颖还有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哥哥。四个人之间可以发生一些故事。而三个人，永远有一个是多余的。
我不明白STUDO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我们这样的公司能发给他的薪水绝对是不能负担一辆丰田吉普和一辆福特越野车的。这样的人没有绯闻真是很奇怪。
湖北佬终于被肖主管搞定。创意中扩大了宴席的场地，并加入一个新娘醉倒在新郎怀里的画面。明显的表达了湖北佬对于酒和女人的钟爱。我不知道这个广告片能不能如他所愿，打开一种中高档酒的市场。但是我发现男人对于酒的偏爱是令女人嫉妒的。
高捷是一个爱喝酒的人，虽然很少酩酊大醉，但别人约他吃酒总是不拒绝的。每一个等他的夜晚我都有一种把他珍藏的酒全部砸烂的冲动。而每次我都去饭店把他接回来，扶到卧室，那个时候他开始变得话多，像一个小孩子，不断重复着我的名字，把我抱的紧紧的。所以我对酒这种东西，更多的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嫉妒。
终于等到下班，结束了神情恍惚的一天。
“林雨，晚上有空吗？大功告成，老丁请我们HAPPY，一起去吧。”STUDO在我刚要拎包离开的时候走了过来。
“老丁是谁？”我问。
“就你说的湖北佬。”他答。
“不了，我不太爱热闹而且也不胜酒力。”
“哦？我也是，不如我们两个去蹦迪吧。”
“什么？更不可能了，我受不了那里振聋发聩的声音。”
“那么就当试试我的新车吧。”
我忘记那天是怎么跟高捷请假的，就当自己是去试一下福特的越野车。
好的车子有一个共性就是几乎听不到噪音，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空间是如此的狭小。STUDO开始放CD，似乎是野人花园，我对那几个乐队，总是分不清楚。
“你好像有点紧张啊？”
“因为你的新车？”
“难不成是因为我？”
我是那种喜欢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人，即使现在有点诚惶诚恐怎么能让他看出来呢？于是我说：“好笑。我到是担心你爱上我。”
“爱？爱情这东西我只批发不零售。”
“新鲜。”
“这样你跟我在一起才不会烦啊。”
“我有说要跟你在一起吗？”
“不用这么认真吧，毕竟自从那次争执后才发现公司里只跟你比较有共同语言。”
“那么跟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也不错，至少可以在那么多景仰你的女人中有一种优越感。”
“林雨你总是这么犀利吗？”
“我不过是提醒自己，免得自做多情而已。”
我们为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大笑。
迪厅的人真是不少，那种重金属敲打出的鼓点果然刺激了我发泄的情绪。于是我和STUDO步入舞池，各自扭动着上班一天后疲塌的身体，渐渐地进入状态。跟着音乐大声呼叫、左右摇摆、直到累的站立不稳，头脑发涨才退出来，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非常自我，自得其乐，不需与众人分享。
回来的路上，一辆奔驰的敞篷车从旁边超了过去，STUDO踩了油门开始加速。
这让我想起20岁那年跟密友鱼鱼对于未来的憧憬：30岁之前我们每人都拥有一部惊艳的跑车，早上睡到自然醒，去自家的公司稍微打理一下，然后便约好各自开车出来，在长安街上飙车，试想前面是美女驾香车，后面是一群鸣着警笛的摩托，警察阻止我们的时候心里都得先嘀咕一下这两个女子是有什么后台，那将是何等的刺激和痛快。
而现在，鱼鱼在一家报社做记者，顶多打一辆夏利做代步之用。我呢，自己的薪水绝对不够买车，高捷开公司后买的富康一直用到现在也没有舍得换。想象一辆夏利和一辆富康在长安街上飙车，估计我们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四) 顾影自怜
我在电梯里想着如何跟高捷解释今夜晚归。门锁转到第二圈说明他根本还没有回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开始生气。为什么总是我等他，而从来没有过他等我。
洗过澡已是午夜时分，我坐到镜子前，吹了吹湿漉漉的头发，仔细的抚摸着眼角日趋明显的鱼尾纹，抚摸这如水的夜晚。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去做的不止是一些顾影自怜的事，不是吗？
北京的六月竟然开始阴郁多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郁郁寡欢的天气。
公司的业务随着气温的升高开始进入淡季，夏天是人们一年中最昏昏欲睡的季节。于是老板决定组织创意部全体出游。大概是感谢我们前半年的兢兢业业。当然应该感谢，做创意的人全凭脑袋出活，比别人提前衰老。
肖主管统计过参加人数后去了行政部，不知道15个人双飞会花掉多少银子，难得老板开恩。
午后无所事事，我打开ICQ。阿亮在线，初中的老同学呢。
“好吗？”
“活着而已，有什么新闻说来听听？“
“新闻？关于我吗？工作方面：由于高层领导变动，我被停职在家，不知何时可以复职；学习方面：在准备GMAT，想明年出去读MBA；生活方面：百无聊赖，家里的DVD都看过一遍，竟买不到新的；感情方面：依然单身，所以，如果你改变注意的话还有机会。”
经久未见，原本腼腆木讷的他竟然变得幽默。
似乎不少人都准备出国深造，难道我也该出去镀金不成？
“HEY，发什么呆呢？”没察觉到什么时候STUDO站在面前。
总监大人有何贵干？
听说下周去杭州？
是啊？不过有你什么事？
大老板特准我一起去。
你？
我怎么说也算创意部的间接主管吧。Team-building怎么能没我呢？
STUDO总是有办法自圆其说，这一点我相信。
挨到下班，雨不凑巧的滴答起来。
没有带伞，我一直都不是未雨绸缪的人。好在雨不大。很久没有站在天桥上俯瞰这个城市，潮湿的雾气中依稀可见桥下抢行的轿车、飞奔的脚踏车，拥挤、流动、朦胧，原来贫穷和富裕同样动人。
“喂？”我接起电话。
“乖乖地找个马路边等着，我就知道你没带伞。”高捷在那边轻轻地笑。
“嘿嘿，我在国贸溜达一会，你到了电话我”
半个小时后，高捷到。
我拎了一双KISS-CAT的鞋子出来。
又买鞋啊？你数的清楚自己有多少双鞋吗？
一个每年能为公司创造几百万利润的女人，她拥有四五十双鞋子，不算过分吧。
是，我老婆是女强人。
去，女强人哪有我这么懂得生活的。哼……再说，我还不是你老婆哦。
高捷吭哧凑过来咬我一口。
又得色上了，告诉你别得意，过了今年的生日就结婚。
一朵鲜花左躲右躲还是插在牛粪上了。我想起冯小刚在《我把青春献给你》里的一句话。
车子堵在二环路的出口，旁边一辆福特小心翼翼地蹭了上来。我扭头，看到STUDO和他副驾驶位置上一个打扮的异常精致的女人。
STUDO摁下玻璃窗与我说话，然后把脖子伸的老长，跟高捷打了个招呼。他旁边的女人纹丝不动，我心想这女人好拽。
（五）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
企盼已久的周六终于到来。
“终于要离开你几天了”，我打开车门。
“小样儿，看你不想我才怪”高捷递给我行李包，转身上车。
他关门开走的时候，我心里怪怪的，三个小时以后我会在杭州告诉他平安到达，像任何一次他出差一样。可是我发现，从他转身的刹那我已经开始想他了。女人都是这么没出息吗。
我从来没见过STUDO今天这样一副样子：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宽松的套头衫、萝卜裤，与平素西装革履相异甚远。
“虽然是有点帅，但你也不用那么六神无主吧。”只有STUDO的直白可以跟我不相上下。
“我以为哪来的小弟弟呢”我极力掩饰。
“志大才疏、胸无点墨，如果再老的惨不忍睹，那就没有生活的勇气了。”原来他自嘲的本事也可与我媲美。
“喂？什么？”STUDO的手机响。
“好，我马上过去”，“看来不一定能跟你们一起去杭州了，老天就这么不给面子，我先走了”STUDO就这样消失，直到航班起飞的那一刻都没有再出现。
我问hostess要了枕头和薄毯靠着椅背发呆。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肖主管坐到了身边。“林雨你好像情绪不高啊，想家呢？”
“有劳肖主管关照，我是流年不利担心飞机掉下来，葬送我24岁的青春。”
“呵呵，你总是跟别人不大一样”他笑笑。
“我但愿你的意思是说我独特而非不正常”。我真是懒得跟肖然这样的土人说话。
“那当然”
“当然？是当然独特呢还是当然不正常？”
“你，你真是精灵古怪”
“是吗？没看出来，精灵古怪也没能在广告公司混到主管的位置啊”
“会的，创意部的工作前途无量”
“我到是觉得空姐这样的简单劳动的工作也不错。马航在招空姐呢，不如我去试试？”
“以你的学历一定没问题的”
“学历？跟我能否在３万英尺的高空端稳餐盘有关系吗？”
肖然无奈的撇撇嘴，说；“你还是睡一会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就知道他是自讨没趣。于是闭上眼睛。
航班落地，我马上电话高捷报平安。他说今夜独守空房不胜寂寞。我说你出去找个MM吧，不过别带回来弄脏我的床。他说你个没良心的。我说我想他，听见他臭美的哼哼了两声，然后结束通话。
来接我们的导游姓孟，我们叫他孟导。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我们到达旅馆稍作休息。晚餐后夜游西湖。”
“没搞错吧，安排的这么紧凑。”
“夜游西湖，花前月下的景致啊”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诸位一定不想错过夜晚的美丽吧”孟导安抚大家。
我们顺从地到了旅店，登记、开房间、放行李、进餐。其实成年人跟小孩子一样，没人答理就乖乖的该干吗干吗了。
夜晚的西湖果然别致，淡雅清新却深不可测。
我们租了三辆脚踏船、两只手划船。应肖然之邀上了他的手划船才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那群人竟然在如此宁静的湖上开始打水仗，真是杀风景。肖然带我躲避着他们的袭击，渐渐的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这位姑娘，你看这江山如黛，你乌黑的长发遮住了我的眼帘，让我看不清道路山川，你可知道你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肖然竟然念起了《大明宫词》里的戏词。
“哈，原来肖主管也有如此的雅兴。看来只有西湖这样诗意的地方才能有幸目睹啊。”
小船飘摇着向对面驶去，我依稀记得那里是西湖十景之一叫断桥残雪，可惜我从来没有冬天的时候来过这里，即使我喜欢冬天。
“林雨，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手里握着的浆重重地拍在水面上，那突然溅开的水花不亚于我的惊悸。
“4岁的时候，我想谁给我买好多好多的气球我就嫁给他吧；14岁的时候，我想谁送给我好多好多的玫瑰我就嫁给他吧；现在24岁，我想谁在雪地里写一首诗给我我就嫁给他了。”
（六）我不会为你而哭，但是我可以为你而死
关于爱情，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希望。我在24年的短暂生涯中听到过许多种诺言，可惜没有等到沧海桑田。那些许诺的人不是已经娶妻生子就是无疾而终。
我没有想到的是肖主管对我随便的一通感慨认真了。
从杭州回来的日子，我听到别人说他报名参加阿尔卑斯的滑雪旅行团。
“阿尔卑斯山脉位于欧洲南部，长约1200公里，宽120到200公里，跨越法国、瑞士、意大利、德国、奥地利和克罗地亚，其最高峰勃朗峰的海拔高度为4810.4米，是整个欧洲的最高点。”曾经我向往欧洲的一切美景，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阿尔卑斯。
STUDO批准了肖主管的长假，他说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休假期间由林雨代理工作。
肖然的道别同他的问题一样让人诧异：我不会为你而哭，但是我可以为你而死。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呼吸，突然有人说肯为我而死。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肖然出发后的一段时间，我时常会有怪异的创意提交给客户，夜晚的阳光灿烂，或者是结冰的蓝色海岸，配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让大家云里雾里。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现在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低谷。我更多的时间用来在网上搜索关于阿尔卑斯山脉的信息以及道听途说别人对于肖然的评论。
“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西起法国的Rhone谷，东至斯络文尼亚和奥地利，是1100万人的家园。这一地区有11000种植物，其中约有350种是当地所独有的。”……
“法国雪研究中心最近就气候变暖对阿尔卑斯山脉形成的影响进行了一项研究，结果显示，预计到2030年，阿尔卑斯山脉海拔1600米以下的积雪将大量融化，整个山脉的降雪期将比现在平均减少1个月。”……
“45度的陡坡可以让速降选手在7秒钟之内加速到137公里。”……
“听说肖然报名滑雪旅行，大夏天的，有毛病不是？”
“想不到肖主管这么另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去什么阿尔卑斯。”
一直自诩为爱情专家的我不知道肖然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举措，甚至不能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感情。是不是我开始变老了？
STUDO说林雨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高捷问是不是生病了，不大说话，也不闹着出去玩了。
肖然请了半个月的年休假，7月20日该上班的时候没有来。音讯全无。
肖然这个名字一度在公司上下沸沸扬扬，有人说他留恋雪域的光芒，有人说他是跳槽了，有人说他在法国有艳遇，有人说阿尔卑斯山脉雪崩。渐渐的没有人提起他了，像消失在大海里的石子，一个人的来去对于所有的公司都只是瞬间的记忆。
我顺理成章由TEAM-LEADER升职为创意部主管，尽管这一段表现一般甚至有点糟糕。不用说一定是STUDO在董事会说了我的好话。
下班后STUDO给我打了电话。
“林雨，一起去喝点东西？”
“庆祝我升职吗？”
“庆祝肖主管离开。”
“你怎么这样”
“他本来就内向心计重，这样的人容易自我毁灭。”
“那么你呢？”
“我还算阳光吧，不是么？”
STUDO把车子从地下车库开上来，我向他走去。
电话响，“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oh my god，今天是七月初一吗？
“STUDO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密友生日。”
“好吧，改日再约。反正我身边不缺美女。”
“Bye”我听出他生气。但毕竟他还比不得密友重要，何况今天是鱼鱼的生日。
“鱼，想吃什么尽管说。”
“想吃了你，重色轻友的东西。”
两个女人在一起无非是一些减肥和男人的话题。只是我和鱼从来不谈爱情，我无法改变她独身主义的念头，她也无法改变我家庭第一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我俩成为死党，因为我们是同样自我同样无畏。
我忽然想到STUDO，他好像说过爱情这东西我只批发不零售。大概鱼会赞同。鱼喜欢结交稀奇古怪的朋友。
“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怎样？”
“不会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哈，当然不，韩剧看多了你。”
“我看你们投机”
“你的关子卖多少钱？”
“嘿嘿，看咱们这么熟，沸腾渔乡一顿水煮鱼如何？”
“怎么说着说着，成我请客了？”
我打电话给STUDO
“我从来不接受反悔的约会。”
“我只是想介绍人给你认识，干吗这么拽？”
“认识人也要你介绍吗？我又不缺女人”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猪？你记住了我叫钟小鱼，以后要饭不要找到我门上”鱼抢过电话大嚷。
“……你们果然是密友级别，那见见无妨。”
STUDO这么说算是挽回一点我的颜面，我似乎希望他是吃醋
（七）姐姐
STUDO和钟小鱼的关系很快比我与他们任何一个走的都要近。这是我所希望的，又出乎我的意料。STUDO说：钟小鱼真不愧是小报记者，夸人如洪水猛兽，损人如小刀割肉。钟小鱼说：STUDO够酷够骼色，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征服的欲望。我想或许爱情在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吧。渐渐的，我开始刻意地缺席三个人的约会。
每一天的工作结束，我继续着循规蹈矩的夜晚。不知道是为什么网络调频停播了，我再不能听到阳晨说如果此刻跟你说晚安有点早，就把它留到你入梦的时候带给你甜蜜吧。平淡的日子总会有小小的变化，并因此改变由来已久的习惯。高捷加班或者应酬的晚上，我会突然地想起失踪的肖然，想起STUDO福特越野车上打扮的异常精致的女人，这些人对我来说会永远是个迷。
这一段高捷的应酬似乎减少了，我竟不习惯他按时下班回来。我不喜欢那种丈夫做老板，妻子做财务的作坊式公司，所以他的生意我并不知道多少，隐约觉得他心里有事，又无从问起。我们一起准备晚餐，一起看VCD，一起洗澡，一起唱歌，享受忘记工作的甜蜜。直到有一天他打电话说晚上有应酬，叫我乖乖的在家等他。
这一天下班后，钟小鱼和STUDO同时约我，说是去一个我向往已久而又望而却步的地方。于是我决定去接受他们所谓的惊喜。
晚餐过后的8：00钟，STUDO的车载着我和钟小鱼，在东环广场停下。我们三人在门卫和WAITER诧异的眼神中径直步入A座。从电梯出来的瞬间，我觉得一种异样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空间，厅里昏暗的灯光，以及一水穿着低胸连衣裙的女服务生让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8月的空调开足了冷气，她们那样的装扮一定很冷。我们在一个包间坐下，2分钟后曾在STUDO车上那个异常精致的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STUDO，今天怎么带了两位女士来，你知道我们这里并不接待女客。”我瞪大了眼睛听这个女人不卑不亢的说话，注意到她脸上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噢，我的客人呆会就到，紫旦，今晚估计你有不小的买卖啊。”
“那么是现在起菜，还是等客人。”
“我来吧。”
那女人退出去，过了一小会，一队穿了同样低胸连衣裙的女孩一个接一个的走进来，在我们面前站好。STUDO摇了摇头所有人便自动退下，然后STUDO又叫了一队，随便点了其中两个女孩，其他人悄然退出。
我和钟小鱼看着这个过程，没有说话。被点到的女孩中一个看上去稍大的女孩热情地坐到我们中间，对我和钟小鱼说：你们两个姐姐是新来的吧，今晚这包间来几位客人呢？
STUDO马上接话：呆会来一个人。那女人便马上粘了过去，手攀上了STUDO的胳膊。另一个被点到的女孩则坐在离我们较远的角落，盯着MTV的屏幕。
STUDO说去洗手间，于是屋里只剩了我们四个女人。钟小鱼随意地跟那两人聊天，我则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想去外面看看。我推门，看到STUDO凑的很近跟紫旦说话。看到我他们又刻意拉开了距离。
从洗手间回来，包间里多了一个年岁不小的中年男人和一打的啤酒。STUDO称呼他MIKE LIAO，我坐下，觉得他真是个老男人。MIKE LIAO突然倒了一杯酒给我，“你迟到了”
“迟到？”我诧异。
“自罚三杯吧”他举杯说。
“为什么？”我不平。
“这是你的工作。”他也诧异。
“MIKE你误会了，这位是林雨，我们公司的资深创意。”STUDO终于开口。
“噢，林小姐啊，真是不好意思。STUDO，小鱼，你们两个应该早给我介绍嘛。”
“呵呵，没关系。”我一边说，一边注意到那两个被点到的女人马上不自然起来。大概这个地方真的是没有女客来过。
几杯酒下肚，那两个女人开始活跃起来，左右各一守着MIKE LIAO唱歌，其中那个老一点的还上下其手。我和钟小鱼象看戏一样，看着那样的三个人物，不时的瞥一眼STUDO和半透明玻璃门外来回走动的紫旦。偶尔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直到MIKE LIAO不胜酒力终于说要走。STUDO打了一个电话，于是10分钟后MIKE LIAO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我们起身，STUDO从钱夹子里拿出一沓钞票给紫旦，紫旦在STUDO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送我们到电梯口。
电梯即将关上的刹那，我看见一个人向这边走来，竟然是高捷。
（八）爱情，从来就是一件百转千回的事
我想当时只有我注意到走向电梯的那个人是高捷，因为我没有贪杯。那些包装精致的嘉士伯和色彩鲜艳的蓝姆酒，我只是碰了一口。我最后一个走进电梯，站在靠门正中的位置。钟小鱼和STUDO歪歪斜斜勉强管好自己，那两个被点到的女人则搀扶着如一滩烂泥搬的MIKE LIAO。
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高捷的轮廓在左右两边缓缓闭合的电梯门中越来越细长，越来越远，脑子里不断浮现刚才的一幕一幕。一水的低胸连衣裙的女人，肆意喧哗的音乐，攀上MIKE LIAO肥腻脖子的手臂，紫旦手里的一沓钞票，飞快地印在STUDO脸上的吻，还有我不期而遇的同床共枕的高捷，所有这一些，将在今夜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就象那些色彩鲜艳的蓝姆酒留在唇齿间的余味，甘醇而又苦涩。
我打车到家已是凌晨1点。高捷竟然比我先到。
他在用毛巾擦着前些天刚剔的毛寸头发。若无其事的样子。是的，他并没有看到我。
洗澡，关灯，然后躺在他身边。高捷俯身探过来，他的鼻尖碰到我的。来不及说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眼泪碰到他的鼻尖，他一惊，坐了起来，拧开床头的灯。
“怎么了宝宝？”“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很着急的样子。
我伸手揽过他：睡吧，我是想家了。
“噢，都怪我这一阵忙，下周陪你回去看，好不好。”
“恩，睡吧。”我关灯。
我的眼泪还在不断的黯然滚落，高捷已经呼呼入梦。我试图拿开他搭在我腰上的胳膊，他却反而搂的更紧。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气息却围绕在我耳边。我睡着，醒来，然后又睡去。这个夜晚会象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一去不返，天亮以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我所有的不解和愤怒都在我们鼻尖相触的瞬间化为乌有。眼泪不过是无力抗争的牺牲品。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深爱着这个人。只要他一个不经意的举止我就可以说服自己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他的所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爱我。
在此之后的第三天，我的猜测在紫旦那里得到了证实。
我一个人出现在紫旦那个精致的女人面前时，她一点都没有惊讶。那一副淡淡微笑的表情跟我第一次在STUDO车里见到的一摸一样，冷峻、孤傲。
我约了她一起游泳，因为我再也不想去她的那个地方。我们换了泳装寒暄几句，便进入在阳光照射下闪闪荡漾的水池。因为是工作日，诺大的泳馆没几个人。我们在相邻的两个泳道游了五六个来回。然后躺在长椅上休息。
紫旦说她那里近来有一位客人经常来，但从来不碰任何女人，只是招呼他的客人，不唱歌，甚至也很少喝酒，只管买单，然后叫车送客人，在12点前准时离开。那个人就是高捷。
紫旦说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觉得自己经营的也是一份事业，其实有些男人根本就不是来找女人的，他们只是来花钱，他们看那些女人如何一杯一杯的饮尽青春。衣食富足的人们似乎总有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的欲望。而女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里，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林雨，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会来吗？”她问我。
会吗？我问自己。我不知道，紫旦将我踢出的球又踢回我自己，于是我不知所措。
我想起张小娴曾经说过：爱情，从来就是一件百转千回的事。
（九）艺术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紫旦这样从事特殊职业的女人成为朋友，但是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有这种预感。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AB血型，射手座。
我白天上班，她则是夜里。因此我们见面的时间通常在午后。咖啡店、我所在的写字楼大堂、或者她的蜗居，或者去游泳和健身。并没有太多的话，甚至有时候只是一起发呆，但我喜欢这样：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想到对方，一杯咖啡后各奔东西。
这一段公司业务处于低潮，香港的大老板Louis到内地巡视，先去了广州、上海的分公司，又来了北京。STUDO忙于应付大老板，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香港同胞带去紫旦那里。
高捷的生意似乎好于前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晚上拿到一笔不小的订单。
看来这世界上有的职业尽管不齿也确实有它存在的理由。
因为业务的不景气，上班没有太多的事情。我常打开ICQ，跟陌生人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那个美国朋友依然约我去滑雪，一提到滑雪我便要想到肖然，这个人已然音信全无，又成为一个迷。偶尔我也溜出去逛逛书店，买了几米全套的手绘本和米兰昆得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和《不朽》。
巧的是一天我在书店碰到了中学同学杜岩。杜岩是我众多朋友中唯一一个主修国画专业的，及肩的长发和稀疏的胡须让他在一堆特价出售的画册前中格外突出。
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杜岩，什么时候来北京了，都没跟我打声招呼”
他抬头一脸委屈“一言难尽阿，怕你笑话，没好意思跟你说”
“还有你这艺术家不好意思的时候？”
“拜托，别再叫我艺术家了，你没听人家说么：自杀的方式有三百种，嫁给艺术家是一种。”
“哈哈，精辟”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我可得跟你好好讨教讨教”
我给公司打电话说有事，然后我们到附近的星巴克。
“你的咖啡还是不加糖”
“你也一样阿”
“我现在很差劲很坏。”杜岩叹气
“为什么？”
“女人。”
“又恋爱了？不会因为她来北京的吧。”
“不然能怕你笑话不敢找你吗？”
“你可真是多情种子。”
“这次我是认真的，她是我心目中的100%”
“好像每次你都这么说阿，艺术家”
“别叫我艺术家”
“哦，对，哈哈。她有这么特别么。”
“当然，从头到脚，连名字都很特别。”
“哦？”
“叫钟小鱼”
“钟小鱼？”我万分诧异。
“怎么？你认识？”
“小报记者？”
“恩，我在那家报社做美编。”
“哈，世界真是小阿。鱼鱼是我大学同学，你爱上她真是没救”
“她难道真的是独身主义？”
“据说是”我忽然想起小鱼说STUDO的骼色让她有征服的欲望，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依然坚持独身主义。
“我一定要娶到她，我为了她甚至开始学西班牙语呢。”
“为什么学西班牙语？”
“告诉你吧，法语是讲给上帝听的语言，西班牙语是讲给情人听的，因为她发音优美动人，特别是R的颤音。你说我用西班牙语向她求婚，能不答应么？”
“就你？趁早哪凉快哪歇着吧”我打击这个不可救药的人，他虽然算得上有艺术气质也够桀傲不逊，但跟STUDO比还差了些睿智。
“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但是她不承认”
“你的感觉什么时候不是自作多情呢”
“你曾经说我喜欢每一个却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我这次真的是认真的。”
“好吧，就当是”
“你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会让他抱你吗？”
“会”
“你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会让他吻你吗？”
“会”
“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他有点愤怒了
“很多阿，伤感的时候、情绪激动的时候、发情的时候，都有可能”
“……，噢，我明白了”
“不要相信女人，更不要相信聪明的女人。”钟小鱼何其聪明，哪是杜岩能搞定的呢。
“我做不到，我都发誓很多次了，可一见她我就不是我了。”他黯然。
我看着这个不知道是第几个栽在钟小鱼手里的男人，无奈，爱情是一项折磨人的竞技，要么折磨，要么被折磨。
我知道不论说什么，杜岩都听不进去的，每次他都全身心投入每次都不了了之。
（十）此曲终人散还是暧昧升华
晚上散步，跟高捷说起见过杜岩，
“哪一个优秀的艺术家能没有几段令人回味的过去呢。”高捷如是说。
“杜岩说了不让再叫他艺术家，说自杀的方式有三百种，嫁给艺术家是一种”
“恩，其实吧，娶个自以为是的老婆也算一种。”
“我自以为是么？那明天我就辞职回家歇着让你养”
“好啊，乖乖，给我洗衣做饭生儿子。”
“不，我上午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街，下午健身、游泳，晚上回来写小说。”
“啊？那你还是上班吧。”
“哼，我在家呆着怎么实现人生价值啊”
我们追打着回家，好久没有这样悠闲的周末了。我们忙碌着不同的忙碌，难得享受肆意的闲暇时光，是为了什么呢？
每周的第一天都是熙攘忙乱的，这天却格外安静。
诸位资深创意都在工位上各司其职，没有象往常一样津津乐道惬意或郁闷的周末。我路过会议室瞥见香港的大老板LOUIS和公司的大小头目都在。半个小时过后，我们所有的人被叫去三层最大的会议室。
LOUIS先是用英文讲了简短的几句，然后粤语讲了一遍，最后是广东普通话一遍。
我终于听明白：懂事会决定，因北京分公司经营不善，自今日起宣布解散。
我懵懂的回到座位，脑子空白，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可以上午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街，下午健身、游泳，晚上回来写小说。曾经是何等的向往悠游自在的生活，现在我却只想告诉高捷：我，失业了……
STUDO发EMAIL约我去上岛小坐。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没提前透露一下。”我嗔怪他。
“你不是早就说过憎恶朝九晚五的生活？”
“你呢？是不是已经另谋高就？”
“没想好，LOUIS希望我跟他去香港发展。”
“小鱼知道吗？”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决定去留”
“紫旦也不知道么？”我知道不该多问，又忍不住好奇。
“我说过，爱情这东西我只批发不零售”
“你是天蝎座的吧，这个星座的人倔强、好胜、神秘，喜欢深思熟虑后的冒险”
“哦？有点道理。不然这样吧，扔一个硬币看看我是去香港还是留在北京。”STUDO边说边把手伸进他的大包。
这一刻，我突然害怕他能找到硬币。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做决定呢？
我害怕一枚小小的硬币决定两个人从此曲终人散还是暧昧升华。埋藏一段记忆或者继续若即若离，哪一个是我所希望的呢？
（十一）失业会让人容光焕发
硬币敲在地上滚落到门口的位置停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正反，被刚进来的人拣起。那是刚刚在街头见过只有一只残臂的男孩，不知道如何骗过保安混了进来。他拣起硬币，讪笑地张望四周，然后又退了出去。
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STUDO用硬币做的决定就这样戏剧性的告终。
我早早地回到家，坐在电脑前发呆，打开ICQ却不想跟人说话。只是想告诉高捷失业的消息，他却迟迟不见回来。
七点钟，新闻联播响起。我突然决定去理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去弄头发了。
洗头的小姐很是认真，柔软的指尖按在头部每个穴位力道都刚巧让我微痛而舒服。5分钟的按摩结束，我坐在理发师面前。我从镜子里看到一个胡子刮的很粗糙的中年男子。
“你的头最好不要动。”他说。
我看到他下巴蠢蠢欲出的胡子，便觉得鼻子发痒。
冷气开的很足，8月底已经不需要这样的温度。我有些冷，于是想换了一个可以避开空调的位置。可是他说：你最好不要动，我们的发型师都有各自固定的位子。
“那么感冒的话怎么办。”
“不会的，26度是室内最适宜的温度。它让你保持清醒又不至于受凉。“
于是，我在空调正对着的位置坐了40分钟。
“怎么样，还满意么？”结束后，他问。
我从背面的镜子看到自己的头发比先前短了一小截，随意地披在肩上，很是喜欢。
“你刚才头为什么老动，是信不过我的手艺，还是习惯性的动作？“
“呃，习惯性的”
“女孩子最好不要有太多小动作，不然不够端庄”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喋喋不休的理发师。
8点钟我到家，高捷在等我吃饭。
“有什么好事吗？”他注意到我理过发。
“失业了”我笑。
“啊？失业会让人容光焕发？”
“总不能让糟糕的事情更糟糕吧。”我安慰自己。
晚上高捷问我要不要到他的公司上班，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想我更需要一段安静悠闲的日子。去弥补那些在广告公司熬夜加班所消耗的能量，女人怕老。
25岁是女人的分水岭，如果一个女人行将25的时候还不舍得为自己的容貌和身体投资，那她一定会老的很快。
我21岁大学刚毕业身无分文，但是我将工资的一大部分拿去健身、美容。或许是因为家境不算糟糕，我没有太多的考虑为父母养老。我从小就固执地认为将来我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让父母安享晚年。尽管现在失业了，我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未来。
高捷早在认识我的时候就说我是盲目自信，他说他唯一比不上我的一点就是我选择了如此完美的他，他却选择了如此不够完美的我。可是，我只要在这一点上成功了，其他的事情成功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终于开始了向往已久的生活，早上睡到自然醒，用高捷准备好的酸奶、水果添饱肚子，去不远处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40分钟后回来把屋子打扫的整洁明亮。然后开高捷留给我的车去商场、书店、咖啡店、校园、展览会，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中午在某个餐馆吃一些低热低脂的健康食物，下午游泳、健身，淋漓尽致的出汗，再回家。洗澡的时候回想白天看到和听到一切，写到日记本上。最后在高捷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有生以来最美好的时光莫过如此。
这段日子我在家住过10多天好好伺候父母，随旅行团游历了九寨沟、丽江、乌镇等等小资阶级所推崇的胜地，出席各种聚会，约见失去联系的朋友，甚至跟随小鱼一起去做娱乐采访。我没有想到，不工作的人原来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做。
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
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我在12月第一天去银行登折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我的信用卡里只剩了不足十元大钞，这意味着我三个月花掉了5万元，是我毕业以后的全部积蓄，花钱如流水的女人能存到5万元已是很不容易。三个月花掉了全部确实让我很惊讶。我现在除了高捷以外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工作。我怎么能这样？
（十二）空手套白狼
我一定要在新年来临之前找到工作赚到钱，我不愿意在25岁的时候还一无所有。
我在网上无意中看到“食草堂”的广告，那些粗糙的牛皮和石子触动了我，我决定加盟，开一个连锁店。我固执地相信有些人会喜欢这些天然的淳朴的皮具，就象我固执地追求自由自在一样。我要工作了，是为下一次惬意的失业做好准备。
然而去哪里筹集20多万的启动资金呢？
我不愿意跟高捷提起，我知道他只会给我而不是借。如果可能，我更愿意用钱的交易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人情。于是，我想到STUDO，想到他的两辆跑车。这个人自从上次见面后就没有联系过，不知道是去了香港还是留在北京。我在过去的三个月快乐的几乎要忘了他。
可是我没有想到，STUDO一口回绝了我。他邀请我去他现在的公司做创意总监。但是我已认定要自己做生意。我们嘘寒问暖2个小时后，各自回家。我发现STUDO跟我一样固执、倔强，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改变。他走职业经理人的路，而我向往随意随性的生活。STUDO埋怨我把他忘的九霄云外，我不置可否。我不想承认只在落寞的时候想到他。
在东直门附近，我看到一家小店人去楼空，玻璃门上一张废旧的报纸上写了招租转让的大字。我拨通上面留的电话。和店主约了一个星期后见面。
5天的时间里，我至少要弄到7万块年租金。
“林雨，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会来这里吗？”我在街头溜达，想到紫旦曾经问过的问题。
我约了鱼看她能不能有办法筹到钱。
小鱼打车到东直门接我回她的宿舍。她属于只剩了10块钱也要打车的小资。
车停好，小鱼说：付钱吧。
“为什么是我啊？”我诧异
“当然了，这么早下班打车，报社不给报销，你还不给报啊。”
“哦，好，好”我仅剩的不多现金，又少了30块。
“怎么办？我急需7万”
“找高捷呀，他那么爱你。”
“我就是不想跟他要，才问你”
“别打我的主意啊，我属于无产阶级”
“你不是有头脑吗？点子就是金钱”我知道她也是花的比挣的多。
“你可是从来没表扬过我啊，看来真是穷途末路了。”
“我必须在下周之前弄到7万，已经跟店主约好了”
“你先说说加盟的条款。”
我细数那些事项，
“有一种方法叫做空手套白狼”鱼鱼坏笑。
我豁然开朗，我可以先付1万定金给店主，谈妥宽许1个月时间补齐余款。这样我又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找投资商，即使找不到愿意投资的人，1万块损失也不算惨重。
看来我真是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幸好我有鱼鱼。
我准备好1万，那是离职时公司给的补偿金。然后每天都在琢磨如何说服店主，期盼着下周的面谈。
巧的是，店主竟然是那个理发师。世间究竟有多少巧合，有多少擦肩而过的人还会再次相遇。这一次轮到考验他对我的信任。面谈很顺利，他接受了我的请求，我答应他店里的室温保持在26度。接下来的问题是另外6万的租金和15万加盟费，我要用这些钱交1年的租金，按照标准装修店面，批发货样。当然还要拿到营业许可。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我奔走于所有的朋友之间，渴望能够筹措二十多万。可是，那些出入于CBD的高级白领们个个让我大失所望，他们中大多数都和钟小鱼一样挣多少花多少，存款寥寥无几，即使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就是现实，你好容易决定开始做一件举棋不定的事情，却一无所知且一无所有。
高捷并不问我以后的打算。他只是每日下班回来舒服地饱食晚餐，牵我去散步，然后酣然入梦。我也没有跟他提起开店的事情，我不想轻易向他求助。
时间一天天过去，筹资的事情毫无进展，我不得不在15万加盟费上打空手套白狼的注意，能不能也跟皮草店老板谈妥分期付款呢？
于是我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加盟和代理的信息，像这样的店不仅要投入成本购买货样，还要按统一的价格出售，加上店面的租金，利润真是少而又少。这么一想，我打了个冷战，我要是不开店了，已经租下的店面如何处置？损失1万的订金不说，岂不是要被众人笑死？
这天STUDO约我说是有事相求，就有这种人，刚刚拒绝过别人的请求，还能厚颜无耻的要求别人帮他。
9月乱穿衣真没说错，我来回扫视衣橱里挂着的满满当当的衣服，却挑拣不出想穿的一件。
“一个PARTY，答谢去年的VIP客户，帮我找几个公关策划如何？”这是他的事情。
“这个你比我熟”我说。
“你是说那些官痞？不行，我想搞一个特艺术特另类的”
“那我试试吧”
“别呀，我都通知人周末参加了”
“疯了你，这是求人办事么”
“这样时间紧、任务重的事也就你林雨能办到”想不到STUDO越来越赖。
“有什么酬劳？”于是我也变得直接。
“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那样厚颜无耻的吧”
“帮你补齐6万的年租金如何？”
“真的？”瞳孔放大把我的兴奋暴露的一览无余，我从来不曾在别人面前这样过。
“看来你是真动了心要开店了”
“恩，我这就去找人，给你策划”
“林雨，你有没有想过开自己的店？”
“自己？经营什么？”
“你不觉得你的衣裤总是搭配的很特别么？”他打量着我从箱底翻出的亚麻色衣裤，我以为他并没注意到这些。
“你是说我自己做衣服？”
“或者设计，或者怎样，自己做什么都好？”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
STUDO提醒了我，不进则退。
我找到杜岩，那个自称被钟小鱼折磨不堪的男人，看上去似乎脸色有所好转。
（十四）快闪
不记得有多久没跟杜岩联络过了，我这一阵子似乎总是在发愁，发愁租金发愁开店。
我跟杜岩大致说明了STUDO对PARTY的要求，期待他满口答应下来，但是杜岩没有接受，他反问：你自己为什么不做创意？这问题就如同STUDO问我有没有想过开自己的店一样，让我懵懂间有点清醒。是阿，为什么我不呢？
告别杜岩，我回家。发呆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才从恍惚中清醒。
天气冷了许多，该穿毛衣了，我边想边走进附近的超市。
“香草口味的咖啡，欢迎您品尝”促销小姐笑容可掬。
而我现在，脑子里连任何一个小小的灵感都没有。
晚上高捷发现了新的咖啡，乐呵呵地冲了一杯，说：老婆天天在家真好。
我对着电脑，敲打文字，写了删掉，又写又删，像以前在广告公司做文案一样。
“怎么？准备上班了？”高捷看我拧着眉头，就凑过来。
“还没，帮一个朋友做策划”我懒得抬头。
“明天再忙吧，都这么晚了”他过来拉我。这让我忽然想起《我爱我家》里一句台词：“白天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晚上还得陪主子睡觉，我容易么我。”
夜里我梦见那个PARTY开始了，所有的客户都向我走来，说你好，然后就消失了。第二天我以此为原型策划了“感谢－快闪”的方案，STUDO拍手叫绝。快闪行动虽在西方早有先例，国内还鲜有耳闻。因此，当这个方案成功实施的时候，我和STUDO都有点不敢相信。
12月的某一天，STUDO的所有VIP客户应邀参观公司本年度广告创意集锦，中途突然有二百多人同时闯入在多媒体会议室，纷纷与对VIP客户说同样的一句话：感谢您一年来对我们公司的支持。三秒中后同时消散。来无影去无踪。
从STUDO那里拿到6万，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一份职位相当的体面工作。
“一年的租金解决了，你怎么打算呢？”STUDO问。
“还没想好”
“去喝点酒怎么样”
“我先跟高捷请假”我告诉高捷晚点回，跟STUDO去了后海。又打电话约了小鱼、紫旦、杜岩，算是庆功宴。大家预祝我的店顺利开张。
席后，紫旦自己开车走了，杜岩坚持要送小鱼，STUDO于是送我。
“你不觉得应该特别地感谢我么？”在车上，他问。
“我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报酬，有什么可特别谢你的？”我赖。
“于危难中助你一臂之力，这要在古代，怎么也该以身相许吧”他凑过来。
“少来”我笑
“高捷不知道你开店的事情吧？”他突然问。
“恩”我不得不承认高捷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了不起”STUDO咂咂嘴
“你这么说我会骄傲的”我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骄傲”他并不看我。我们一起笑。
车子停到楼下，STUDO拍拍我的脑袋，“加油哦，我要成为你那家店的第一个VIP”
“好，再见”我关上车门，连谢谢都没有好意思说。
我终于放弃了加盟那个皮草店，打算做自己的店。
之后的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小鱼托人帮我办好了所有的经营许可，杜岩帮我装修好那间100平米的屋子，他们俩看上去还是很暧昧。杜岩没有说起任何进展，鱼鱼安然地享受杜岩为她做的所有事情，却不因此而对他言听计从，依然是我行我素，约会着不同的男人，包括STUDO。
我迟迟不能给这个有着雪域风情的店起个像样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十五）此地无垠
一个晚上，我满脸兴奋将所有成果向高捷做了汇报，让他帮我想那个店的名字。
高捷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窝着不停地摁遥控器，每个台都看不到一分钟。然后他突然关掉电视，瞪起来眼，问我：“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怕你说我幼稚，不让我开店”
“你自己张罗的？”
“恩，还有钟小鱼、杜岩、STUDO都帮了不少忙。”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照样什么都能办成？”
“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不想让你费心。”
“给我一个贤妻良母的假象，暗地里费劲周折地自己开店，你告诉我，你是不需要我帮忙，还是怕欠我人情？高捷终于说到了我害怕他察觉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如果解释明显是此地无银。
这是有史以来，我们唯一一次吵架，以前每每都是冷战几天便息事宁人，这次不一样。我们双方的想法似乎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们都忘了：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
大约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和高捷都不开心，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他还是那么忙，我也马不停蹄地着为我的店选购货物，一些棉、麻布、羊毛质地的衣裤，有布料、家居布艺，书、酒、CD，买了桌椅板凳，还有从很多朋友那里搜刮来的电影海报、纪念章、图册，这里越来越像一个私人收藏杂物的杂货店。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店，不管它以后是不是能赚钱。
和高捷的别扭没有明显好转，我并不想此地无银地去解释我的所作所为，我们每个人自己的道理和理由都不能说服对方，也许时间可以改变彼此的坚持吧。
忽然觉得“此地无银”四个字不错。我的店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12月31日，我的店终于开张。
我通知了房东，那个理发师，STUDO、杜岩、鱼、紫旦都来道贺。没想到，高捷也来了，还带了礼物。是一大捧花，水晶的花瓶，情人草和勿忘我，也只有他那么木讷的人才会选择那么不和谐的搭配。他来了，我鼻子有些发酸。大家点燃烛灯，开了红酒，相与甚欢。若不是那么多人，我一定忍不住偎依在高捷怀里落泪。这个傻瓜，干吗买了这两种花呢，谁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呢？
庆祝完后，其他人一个个走掉，蜡烛还没有燃尽，高捷走过来，说：今天咱们不回家。我忍了一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但我说出来的是“你最讨厌了”。
“此地无垠”开张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就在那里等候着新年到来。
我自己的店，我最爱的人，生命第25个年头开始，我何其幸福。
如果我懂一点知足常乐的道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然而那时候我并不懂。正如有人所说的：有些事情我们年轻时无法懂得，懂得时已不再年轻。
（十五）此地无垠
一个晚上，我满脸兴奋将所有成果向高捷做了汇报，让他帮我想那个店的名字。
高捷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窝着不停地摁遥控器，每个台都看不到一分钟。然后他突然关掉电视，瞪起来眼，问我：“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怕你说我幼稚，不让我开店”
“你自己张罗的？”
“恩，还有钟小鱼、杜岩、STUDO都帮了不少忙。”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照样什么都能办成？”
“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不想让你费心。”
“给我一个贤妻良母的假象，暗地里费劲周折地自己开店，你告诉我，你是不需要我帮忙，还是怕欠我人情？高捷终于说到了我害怕他察觉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如果解释明显是此地无银。
这是有史以来，我们唯一一次吵架，以前每每都是冷战几天便息事宁人，这次不一样。我们双方的想法似乎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们都忘了：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
大约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和高捷都不开心，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他还是那么忙，我也马不停蹄地着为我的店选购货物，一些棉、麻布、羊毛质地的衣裤，有布料、家居布艺，书、酒、CD，买了桌椅板凳，还有从很多朋友那里搜刮来的电影海报、纪念章、图册，这里越来越像一个私人收藏杂物的杂货店。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店，不管它以后是不是能赚钱。
和高捷的别扭没有明显好转，我并不想此地无银地去解释我的所作所为，我们每个人自己的道理和理由都不能说服对方，也许时间可以改变彼此的坚持吧。
忽然觉得“此地无银”四个字不错。我的店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12月31日，我的店终于开张。
我通知了房东，那个理发师，STUDO、杜岩、鱼、紫旦都来道贺。没想到，高捷也来了，还带了礼物。是一大捧花，水晶的花瓶，情人草和勿忘我，也只有他那么木讷的人才会选择那么不和谐的搭配。他来了，我鼻子有些发酸。大家点燃烛灯，开了红酒，相与甚欢。若不是那么多人，我一定忍不住偎依在高捷怀里落泪。这个傻瓜，干吗买了这两种花呢，谁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呢？
庆祝完后，其他人一个个走掉，蜡烛还没有燃尽，高捷走过来，说：今天咱们不回家。我忍了一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但我说出来的是“你最讨厌了”。
“此地无垠”开张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就在那里等候着新年到来。
我自己的店，我最爱的人，生命第25个年头开始，我何其幸福。
如果我懂一点知足常乐的道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然而那时候我并不懂。正如有人所说的：有些事情我们年轻时无法懂得，懂得时已不再年轻。
（十六）流浪
此地无垠开张的第一个月，来光顾的人并不是很多。路过的人们看到别致的店门，好奇地进来瞧瞧，仅仅是瞧瞧，买东西的人没有几个。
到是小鱼、杜岩、紫旦、STUDO经常来看我，房东，那个理发师偶尔也来，送来一个化妆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剪刀、梳子。我把它摆到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下午，我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晚上8点半回家。
我百无聊赖地过度过新年的第一个月，发现这样守株待兔的经营是不可能赚钱的。尤其是那些朋友，送一些东西来，又买几样走，让我觉得自己空前失败。
漫天漂雪的一个黄昏，鱼鱼抱着一袋糖炒栗子推门进来。
“风雨贵人来阿”，我拍掉她身上落的雪花，递给她新买的毛巾让她擦头发。
“来告诉你月底报社有活动，去看看吧”
“好阿，反正我闲的很”
“还有比你更幸福的么？唉，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你羡慕阿？”
“何止羡慕，简直都是嫉妒了”
“这店不知道能撑多久”
“大家都会帮你的，实在不行回去被人养着有什么不好”
“那你又为什么不肯结婚？”
“游戏总是要遵守规则的，否则就要出局。那些男人，哪个是适合结婚的对象呢？”
“杜岩很好阿”
“但是他能养活我么？”
想想也是，物质充裕的男人游戏人生，适合结婚的男人又没有良好的经济基础，什么时候人变得这么现实了。
“STUDO呢？你不是曾经说对他有一种征服的欲望。”
“他跟我一样，对于爱情，只是批发，不零售的。”
太过相像的两个人也是不能走到一起的，如此看来，我真是满幸福的。
“难道真要独身么？”
“看造化了，呵呵”
我第一次见钟小鱼黯然神伤，明年她28岁。
跟一个人在一起，除了爱不爱，还要考虑太多的因素，然而，想的太多，便不幸福。
春节前后的一段时间，我奔走于各种招待会、首映式、产品发布会，借助以前的客户、合作伙伴新认识了一些类似的店主，还有提供饰品的货商。
渐渐的，此地无垠丰富起来，附近写字楼的一些女孩子经常来淘自己喜欢的东西，带她们的朋友来介绍给我认识，还举办了几次小型的派对。于是这个店形成了这样一种经营模式：白天是一个杂货铺，晚上则是派对。
伴随着营业额的攀升，“此地无垠”开始在同类的店中小有名气。
我认真地打理着这个地方，每天都迎来送往熟悉和陌生的人。
一个家居用品的展会，小鱼递给我门票就匆匆走掉忙别的活动了。
从玻璃器皿的展位走到布艺展位，一眼就盯上了靠在床头的一对猪头抱枕。我疾步上前伸手过去，跟另一只男人的手同时抓住了那只猪头，竟然是STUDO。
“你怎么也来这种展会呢？”我问。
“来采购阿”他笑笑
“换新房子了？”继续问
“算是吧”他的话总是简短的让人没有话题。
“可惜抱枕只有一对”我只好说。
“所以我不打算让给你”他毫不客气的应对彻底惊得我说不出话来。
“生气了？”他问
“不至于”我欲哭无泪。
在展厅溜达了两个来回，买了一些烛台、藤编。
STUDO说没开车来，只好把他带回我的店。
我去冲速溶咖啡给他，STUDO把那一对猪头形状的抱枕放到沙发上一边一个。
“送给你了，看来是没有买错”
我当时真恨不得拿起抱枕狠狠地砸他，又怕自己失态，所以只是自以为风度十足地说：谢谢。
然后我们每人抱了一个坐到沙发两侧的扶手边聊天。
“我打算去云南一趟”STUDO说
“出差？”我问。
“流浪”他说。
“一个老男人还说流浪会被人笑话的”我觉得他好笑。
“机票都定了，就是没有定酒店”他说。
“等爱情故事的女主角收留你么？”我觉得他越发可笑。
“恩”STUDO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那地方四季如春，露宿地下通道估计不会很冷，小心被劫色就是了”我说。
“呵呵，老男人也要小心？”
“也许会有老女人寂寞难耐吧”
“那我等你老，好了，改天再来看你””咖啡见底，STUDO告辞。
（十七）情人节
STUDO离开此地无垠，我竟然开始担心他。不会真的没有预定旅店吧。
高捷来接我回家，外面又下雪了。他额头上盛开的雪花马上熔化成细细的水珠淌到眉间，我拿毛巾去擦，心里却乱的很，STUDO出行前的告别使我想起很久不曾记起的肖然，他是旅行之后消失的，至今杳无音信。STUDO不会那样吧，至少他没有说过会为我而死。
“有礼物送给我么？”到家后，高捷问。
“礼物？今天什么日子？”我一头雾水。
“还没结婚，就已经不过情人节了吗？”他有些失望。
是阿，早些天就已经在想节日礼物了，大街小巷所有的便利店都把巧克力摆到了最明显的位置，时时提醒忙碌的人们一年中最美好最浪漫的节日即将来临。可到头来，我还是忘了。
记着2.14要赶去参加展会了，竟忘了这一天是情人节。
“亲爱的，我们结婚吧，结了婚就不用总想着情人节了”我乱乱地说。
“嘿嘿，终于想嫁人了，等你本命年过了，我们马上就结”高捷和我一样，是多少有些迷信的，不然也不至于等了又等，过完他的本命年，又过我的本命年。
晚上我们相拥睡去，我心里在想为什么我会想到结婚。
从家居用品展会淘来的东西还算畅销，两个月的时间已经卖出了大部分。
总有人问那一对猪头抱枕多少钱，我告诉人家这店里没帖价签的东西都是非卖品。那是STUDO送的情人节礼物，尽管可能只是巧合，可能他也并不记得那天是情人节。
本来想问问鱼鱼情人节收到什么礼物，怕得到的是否定答案触痛她的神经，也怕得知同样收到STUDO的礼物于心不甘，最后作罢，没有去问。到是好久没有与紫旦联系了，不知道这一段过的如何。
3月的风有些许吹面不寒的暖意，打烊后我去东环广场接紫旦。
“好久不见”她依然人淡如菊。
“好久不见”我应和。
“你不约我，我也正要找你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哦？你的生意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阿”我笑。
寒暄之后，紫旦说到正题：“前些天来了几个造型师，我无意中听他们说起一家叫做“倾城容颜”的发廊，那里的老板曾经在法国当过学徒，回国后开了自己的店，后来因为赌博，输光了十多年的积蓄，只好到别的理发店打工。那家“倾城容颜”的地址好像就是你的店呢，你那房东叫什么来着？”
“房东……，我一直就叫他房东，或者26度”紫旦这么一问，我才后悔不知道那个理发师房东的尊姓大名。我做梦都不会想到房东不仅是个理发师，而且是一个万劫不复的赌徒。
“那些人好像称呼他阿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顷刻间变得一无所有，你也会觉得他有些许可爱吧”紫旦一脸惋惜的样子。
“怎么？你打算救赎他么？” 似乎一个故事就要开始了，我为此兴奋。
“或许吧”她不置可否。
这时候，收到STUDO的短信：这里没有想像中温暖，或许是因为在异乡吧，你睡了么？
我与STUDO只是通话，从来没发过短信，他这样的信息令我不知所措。我只好回到“你不是真的在地下通道吧？”
“是，而且一边喝酒一边唱歌”
我匆匆跟紫旦道别，到车里拨通STUDO的电话。
“疯了你，小心被警察收容”
“呵呵，这么晚还不睡，你老公又出差了？”他顾左右而言它。
“别再喝了，回去睡吧”
“你有没有把我那对抱枕卖掉？留着它好吗？”
“恩”
“好吧，晚安”
“晚安”
本来夜里开车视线就很差，我心里乱乱地跌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钟，
“老婆终于回来了，我折腾了半个小时都没把自己哄睡着。”高捷傻傻地像个孩子坐在沙发上，我先过去使劲地亲了他一下，才去洗澡，从浴室出来，他已经酣然入梦了，那敞开的怀抱却还是一副等待的样子，我鼻子一酸。
（十八）倾城容颜
此地无垠的房东果然是“倾城容颜”的老板阿康。我在整理店铺的时候仔细打量理发师送的化妆箱时，发现上面刻着倾城容颜四个字。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件旧物大概都是有故事的，只是需要某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与之有关的秘密。
对于身边的人，如果你发现了他的秘密，是不是会引起你更多的关注呢？我是的。
自从和紫旦见面后，我每天整理屋子，都由不得仔细端详安置在角落里的化装箱，那一件件精制的剪刀曾经在一个传奇色彩男人的手中翻转舞动阿。倾城容颜，多么张扬的名字。
我又去找紫旦，想知道她和阿康的进展。浪子回头的小说看多了，便以为他们是故事的主人公。
“他并没有接受我的好意，尽管我表达的尽可能委婉”紫旦很是遗憾。
“如果你是男人，或许还好一点”
“是我太唐突了，本来也没有熟识到知无不言的程度，呵呵”
“恩，慢慢来吧”
“他对我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受挫的人总是不好意思接受帮助”
“总归是我的原因”
“干吗要怪自己呢”
“施善的最高境界就是保持受施者的尊严，STUDO在这方面无可挑剔，可我做不到”
“STUDO？”
“你真以为，一个快闪的创意可以值一年的房租么？STUDO自己补了五万你不知道吧”
“呃……”我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我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我又公开了一个秘密”紫旦早已料到我的惊愕，多年的江湖道行完全可以使得她处变不惊。而我不过是没有太多经历的普通人，只能如同一个等待故事结局的孩子一样守候着长辈把故事讲完，她永远都比我先知道结局，我望尘莫及。
转念间，我又不觉得亏欠STUDO什么，相反，到觉得他是侮辱了我的智商，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要找人吵架吗？”紫旦也察觉了我的表情几秒内发生了严重的转变。
“他凭什么瞒着我”
“你连高捷的钱都不肯要，何况他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怎么能再反复当时的想法。
“有机会你再回报吧”
“呵呵，”我心里很矛盾，我欠了STUDO一个人情，但混的惨才要帮助，那还是不要有机会的好，不是么。“阿康怎么办？你要放弃他吗？”我问。
“听天由命了，我们这个年纪，不会勉强自己，更不会勉强别人”
此时此刻，听天由命这个词在这家茶餐厅的背景音乐里，那首刘德华和陈慧琳的对唱，再完美不过：
“我想我不够爱你，我不能忘了自己，没那么全心投入，所以会一败涂地；我想我不够爱你，我不能忘了自己，没办法从来一次，也只好听天由命…… ”
落日黄昏，两个女人完全沉浸在情歌的遗憾中，没有说话的力气。
STUDO从云南回来的第一天约大家来“此地无垠”分享他淘到的好东西。
手卷烟送给了杜岩、阿康、高捷，香包送给我、钟小鱼、紫旦，其他的统统留在店里，我按照他的说明打上价签，暗自寻思他不要哪天发神经问我哪件东西不要卖好不好。
我们翻看他拍的照片，艳羡不已，春天就要来了，该是出游的大好季节。
我不想提租金的事了，挑明了，反而不好收场，哪天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一定会加倍地回报他。
（十九）我不强迫你，但我诱惑你
许多承诺，到头来是无法兑现的。既然不能履行诺言，到不如不说。这一点，在我们许下诺言的之前就应该十分清楚，可一冲动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呢？
STUDO、我、高捷、钟小鱼、紫旦，当然不会像偶像剧的主人公那样，除了情感纠葛外，所有的麻烦都会不摆自平。
STUDO再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找到我，说是最近做的不顺利，想跳槽，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介绍过去。我们会面后，我去找过很多人，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所有的公司都以庙小容不下大和尚为由婉拒。我很无奈，这样的忙都无能为力，还谈什么报答他呢？
正当我为此事不爽的时候，杜岩约我见面。我猜想是因为小鱼的缘故。随便找了一家茶馆坐下。
“小鱼说要结婚了”杜岩一脸菜色。
“结婚？”我大为震惊，不可能的，这死妮子怎么没跟我说呢。
杜岩递过来手机，让我看上面一则短消息：有些话当面不好说，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这个月三○号我结婚，由于特殊的原因就不摆酒席了，祝福我吧。
难道这家伙要奉子成婚吗？我一时间也糊涂了。
“我都没有勇气去问她和谁结婚”杜岩叹气。
是阿，跟谁呢，不会是STUDO吧？
刚想到这里，我的手机也响了，收到同样的短信，STUDO发来的。我一下子难过起来，难道真的是他们俩？我不知道现在的感觉是糊涂惊讶还是嫉妒不满，心情突然沮丧起来。
于是我和杜岩不再说话，沉默地喝茶，然后不了了之，不欢而散。
回到“此地无垠”，坐在新淘来的藤椅上，抱着那对猪头抱枕，我哭了。他们怎么可以赶在我和高捷之前就结婚了呢？爱情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失去了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不舍。但是，STUDO对我，或者我对他，是爱吗？似乎有一点点，又不能笃定。那又何必自以为是的伤感呢。我伸手够到台历，总把它放到最近的位置，却很少翻看。大概是生理周期快到了，每逢特殊时期情绪就不稳定。
台历还停在扉页上，翻过一月，我惊呼上当，2月哪有30号呢？我和杜岩都被那两个坏家伙捉弄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先打电话给杜岩，拯救那个已经形容缟枯的艺术家，又打电话给钟小鱼把她臭骂一通，最后打给STUDO。他竟然反问我：你紧张什么？
“恬不知耻你”我气愤异常。
“你这个人，明明在乎，还嘴硬。出来一下，有礼物送你”
“不去，我最讨厌别人得意”
“20分钟后，我到，随便你离开或者留下等我”他挂掉电话。
我头脑一片空白，站在那里几分钟回不过神。一阵风吹过让我一个激灵，我马上开始收拾东西，正要挂上打烊的牌子，STUDO出现了。“仓皇出逃不是你的风格吧”他笑的很坏。
“你不是说20分钟后到？”我傻了。
“其实我就在附近”他似笑非笑。“你开始躲我了？”
“骗子”我大叫。
“谁骗谁了，是你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没有爱我”
“该结婚的是我，你别自作多情了”
“即使知道我做的一切，也没有丝毫动摇么？那又为什么急着帮我找工作，紧张我发的短信，为什么？”
我们就这样在此地无垠的门口对峙，拉下一半的防盗窗尴尬地挂在那里，如同我此时的心无从选择。
“需要理由吗？我不过是不愿意欠你的人情”我转身，想回到店里。
“不是这样的，小骗子”他说着，往前跟近了两步，从我身后，不容拒绝般塞过来一个大大的布兜，藕和色的麻布料，黑色的肩带。
我忘记了我们是在争执，木讷地打开它，发现里面竟装满了鲜活的玫瑰花瓣。于是我抱着大布兜，抱着一捧鲜嫩的花瓣呆在那里，STUDO从背后伸过双臂，轻轻的把我圈在怀里。
“我不需要你还什么人情”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在那声音中无力自拔。
“你也不需要批发或者零售的爱情”我说。
“别急着定论好吗？”他不置可否。
“放弃吧，没有结果的”我说。
“我不强迫你，但我诱惑你”他紧了一下双臂，我喜欢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