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周行一边沿着江堤往家里开,一边在脑海里搜索着。没错,就是那个穿一件黑呢短大衣、戴黑胶眼镜的Roy;去年圣诞海归联谊会上,他坐在通红的炉火和微醺的女人中间,手中的威士忌微微晃动,看起来是女人很愿意尝试的恋爱对象。
Roy是今天早上打来的电话,希望汪周行管理的基金考虑投资他的电子公司。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Roy的声音很热诚,并且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栖息地”咖啡馆——沿江湿地新开的一家时尚场所,汪周行走出家门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工于心计的家伙!”汪周行嘴上泛出一丝轻笑。不过,得承认Roy有一股让风险投资家眷顾的精英做派,风度儒雅,老成持重,又是美国常春藤名校毕业,就像是刚被从《商业周刊》中文版人物专栏上剪下来。
汪周行是一个谨慎的人。下班之前,他特意打电话给海归俱乐部的联络人吕小笠,想了解一下Roy的情况。“那个Roy,非常努力,公司发展得不错。”吕小笠笑嘻嘻地说,“不过俱乐部里没有女人能搞定他,你不是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吧?”
年少轻狂谁没有过啊?汪周行摇下车窗,让江风微微吹起自己的头发。虽然他比Roy大不了几岁,但Roy似乎代表了某种他再也回不去的生活。此刻,夕阳轻轻从湿地草坡上拢起最后一抹微红,晒得发烫的青草味在暮色中渐渐冷却,只有一对白鹭还缱绻不去。
“你回来啦?”汪周行的汽车刚要驶入车库,正在露台上看书的妻子李清蕾探出头来打招呼。汪周行现在的家,是保利·东湾的一套江景排屋。李清蕾很喜欢它烟黑色的大坡屋顶和蔷薇色的墙砖,像是从江边绵延不断的湿地、树阵和草坡里长出来的;做艺术品生意的台湾朋友老徐第一次来做客,进门就说:“瀑布上的房子!瀑布上的房子!”当然,老徐指的是赖特的流水别墅,而保利·东湾的排屋,用的正是赖特的草原风格。
汪周行对风格没有迷恋。他在国内学的是财会,在澳洲学的则是投资,他相信数字和理性的力量。对于自己能在世界面前游刃有余,汪周行从来深信不疑,他相信这是优秀的基因和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结果。聪明、活力无限的汪周行,中学生涯非常精彩。他成绩很好,深得老师宠爱;而且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都围绕在他身旁。他早早地为自己规划好了人生,虽然他最后只考上了一所省城的大学,但通过父亲的关系进了最好的专业,并且是学生会的红人。
世界是为聪明人准备的一席盛宴。汪周行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一点,他不喜欢和笨人交朋友,最终进入了风险投资这个聪明人扎堆的行业。可是,再丰盛隆重的宴会,也难免有些不在计划内的事发生。汪周行兜兜转转,从老家到省城,从省城到澳洲,从澳洲到上海,再从上海到杭州,直到买下这套保利·东湾的房子;虽然人生的排场依然盛大,但汪周行总觉得自己像龟兔赛跑里的那只兔子,在半路上睡了黑甜的一觉。
“栖息地”咖啡馆是一幢后现代风格装修的房子,大落地窗外有伸向湿地湖泊的木阳台。湖岸对面,经常可以看见一对对大学生情侣牵着手在江堤上散步。汪周行比约定时间早到了10分钟,他坐在临湖的包厢里,靠在一张萝雅兰芙的“王者之椅”上,手指抚摩着两只扶手银漆上手工打磨出的裂纹,内心深处也被一些斑斑点点折磨着。
离“栖息地”咖啡馆不远的地方,有很多大学。其中有一所是小晶读过的大学。当然,这是个新校区,原来的老校区早被拍卖给了开发商,据说还是某一年的地王。汪周行第一次见到小晶的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在沙发上一刻不停地玩着抱枕,大眼睛顽皮地抛接着汪周行递送过来的眼神。从那一刻起,大二学生汪周行就把小晶列入人生计划的一部分;只要给汪周行机会,他总能虏获女人和长辈的心。果然,大三的时候,小晶已经成为汪周行的女朋友,而小晶的爸爸也早早在省外贸公司为他留好了职位。
物是人非,包括小晶,包括学校,汪周行想。小晶进了这所大学后,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离开了汪周行的控制范围。那一天,当汪周行终于在一家酒店门口堵住“周末到上海学英语”的小晶和另一个男人,他突然有点讨厌起自己的工于计算:他把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都算好了,甚至算出了小晶谎言里的破绽,但世界只还给他一颗破碎的心。
然后,汪周行这只在人生路上拼命奔跑的兔子,跑进了森林的分岔小径。他和相貌平平的李清蕾结婚,婚后不久离开外贸公司,变卖房子,和李清蕾一起办了澳洲的移民,漂洋过海去了。
Roy准时来到“栖息地”咖啡馆。商业计划书做得很完美,汪周行感觉自己很难拒绝。
“这儿的环境真不错,”合作的框架基本谈定,Roy觉得现在可以聊聊题外话,“我记得你不是杭州人,当初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买房子?”
“上海公司刚派我过来的时候,给我在西湖边租了房子。”汪周行说,“后来到这里看了一次保利公司办的圆明园国宝展,才知道杭州还有个地方叫‘东部湾’。它让我想到在悉尼的日子。”
汪周行读的是悉尼的新南威尔士州大学。留学那几年,他白天在西区一家电子公司里上班,做一些库存管理的工作;下班后开1个小时车到新南威尔士州大学,上3个小时的课,再开1个小时车回到位于Hurstville的家。悉尼这个城市,整个就是一大片凹进凸出的水域,各种“湾”特别多,像Rose Bay、Dimond Bay,都是著名的豪宅区。汪周行虽然租不起Rose Bay的豪宅,不过只要从Hurstville向东开车5分钟,就能走到一片当地人叫Botany Bay的海滩。
“我和妻子都喜欢悉尼的湾区。周末到Botany Bay走走,看人家在海上玩游艇和帆板,看对面悉尼机场的飞机掠过蓝天,有时觉得人生的乐趣其实很简单。”汪周行说。“我当初回国,就是想找个高薪的职位,挣够了钱回悉尼买一套湾区的House。”
“呵呵,那怎么会买了一套钱塘江边的排屋?”Roy笑道。
“这两年在国内呆习惯了,发展机会太多了。”汪周行也笑着说,“再说悉尼湾区的House多贵啊,Rose Bay一般的House至少五六百万澳币,Botany Bay的House也要一二百万澳币。在国内打工还没挣够钱呢!”
汪周行心里清楚,他不会再回悉尼了。前年,李清蕾在悉尼修完硕士学位,已经在下沙的一所大学里谋到了教职。去年,投资公司也把总部从黄龙迁到了钱江新城,下班沿着钱塘江回家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杭州东部湾虽然比不上Rose Bay的明艳魅人,但也是绿荫绵延、水鸟栖落,那份平和慵懒的气质是如此相似。也许,生活的本质就是李清蕾这样的女人?温暖、平和、善解人意、永远在你身边。
“我跟你不一样,我单身,现在不会买房子。”Roy认真地说。
汪周行看着Roy。这是一个表面不露锋芒、但凡事要做到最好的男人;他的潜台词似乎是:在把公司做到同行业前三名之前,他只会把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吕小笠对Roy的一句评价又回荡在汪周行耳边:他身上有种功利和现实的味道,让所有和他恋爱的女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Roy的世界一定坚如磐石,就像以前的汪周行,一个无懈可击的男人。汪周行意味深长地望着Roy,说道:“怎么会还是单身呢?是你要求太高了吧。对了,在学校里,你一定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吧?”
“呵呵,事实并非你想像的那样。”Roy说,“我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但不算特别用功,成绩也时好时坏。那年能考上交大,大概碰上了自己状态好。在大学里我也还是贪玩,成绩只能算中等。”
Roy呷了一口咖啡,继续娓娓道来:
“大三的时候,我女朋友先申请到了美国的大学。渐渐地,我打电话过去,她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直到她换了一所大学,我再也联系不上她了。我那时很迷茫,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起来读书考试。毕业前,居然收到了康奈尔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去美国半年多,我和同学趁着假期横穿美国。在中部的一个州,我竟然碰到了以前的女朋友;她在一所普通州立大学的实验室,而我读的可是东海岸的常春藤名校。你不知道,当时我感觉有多解气。没办法,这世界还是需要实力去说话。”
落地窗外,夕飞的流萤划过蓝黑色的草泽。汪周行一时有点错愕,他没想到Roy会如此坦然地和他谈起这些往事。世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也从来没有我们想像的那样完美,不是吗?只是,在某些逸出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之后,有些人变得更坚硬,有些人,却在心里发现了一些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