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病房的那个晚上,尽管我肩膀的断骨还在剧烈疼痛,还是被同室的那个老“病友”逗乐了。他躺在病床上扯着脖子喊,“侬来了,阿拉喜欢!就怕侬不喜欢阿拉打鼾啦”。我一听,哦,倒是对我的关爱了,于是我操着夹生的上海话戏说,“阿拉打雷都不怕,打呼噜阿拉比侬不差呢”老先生眨着俩眼,看着我不知所云的笑笑,难道俺的上海话这样差吗?做护工的女孩阿娇一边给他洗脚一边笑道,“这老头儿喜欢开玩笑,就是耳背,你骂他他也对你笑呢”。于是我就设想我笑着骂他,他准以为我在表扬他的戏剧效果,我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这一笑不要紧,震动得我那伤膀子巨疼!
第二天一早,老头儿的老伴儿来了。这是一个比那老头儿显得年轻一点的老太太,头发有些花白,却非常的整齐,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曾经是职业女性,退休赋闲来照顾老伴的。她礼貌地和我寒暄过,就默默地伺候起老伴来。给老伴清理了早饭的碗筷,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坐在老伴病床的侧面,和老伴说着什么。老头儿耳背,他自己听不见,似乎也怕别人听不见,咿哩哇啦的喊。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上海话,但也大致听出那个意思。他在和老伴说:这回可好了,来了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新病人(指我),阿娇的男朋友也来做护工了,这样夜里由阿娇的男朋友照顾他会方便些。还关切的问了老伴晚上还出不出去散步,胃疼的病好了没有什么的。看不去这个老头儿还是蛮会关心人的呢!
这个老头儿,可有意思了。昨天晚上就和我调侃起来。一会儿说他是这里的老病号了,有的医生护士都没有他在这个医院的“资历”深,一会儿又说他五十年代就参加了革命,文革中怎么和造反派捉迷藏躲过挨斗,八十年代怎么泡病假出去做袜子生意,九十年代怎么迷上了街头的交际舞。看得出,他为人风趣,性格随和,思想达观,是个很快乐的老头儿。
老头儿很会关心人,不但对老伴问寒问暖关心备至,还关心起我来。说我应该把爱人从北京接来,有爱人的照顾伤会好得快。还拿阿娇把男朋友接来做例证,说什么女人总是最关心自己心爱的人,惹得阿娇挠他的脚心,捏他的鼻子。看着快乐的老头儿,我在想,再过二十多年我也像他一样的年纪了,我能保持住今天的乐观吗?我能像他那样在病床上躺一年还如此的快乐吗?人的经历千差万别,但是都会经历磨难,人该怎样面对坎坷,保持平和的心态,放大自己的快乐而使周围的人永远的喜欢你?
两天的住院日子,从老头儿的嘴里,我断断续续的知道了阿娇的烦恼和身世。阿娇是安徽人,贫穷而古老的山村养育了这个热情而憨厚的女孩儿。山村的文化生活是单调的,邻居家的小哥哥每天晚上吹箫,忧郁委婉的箫声常常伴随阿娇进入梦乡,以至于哪天小哥哥没有吹箫,她竟然无法入睡。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他,她为小哥哥编了一个箫穗,在月光下含羞地送给他,小哥哥哭了,他说他吹箫就是给她听的。从此后,村头的土坡上,月光映衬着的就不再是孤单的小哥哥,而是一对小情人的缠绵。邻居的风言风语很快使阿娇的父母暴怒了,他们嫌小哥哥家穷,甚至还有了用阿娇为自己的哥哥换亲的打算。父母把她关在柴禾房里,无助的阿娇经常以泪洗面。小哥哥的箫声更加凄凉委婉了。女孩子陷入了热恋,是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她逃跑成功了,像一只自由的小鸟飞到了人山人海的城市森林。在这个医院一干就是一年!阿娇和小哥哥秘密地联系上了。好像最近一两天就要到了。
这两天正值双休日,老头儿的一双女儿来看望他。俩女儿落座,就老爸这个呀,老爸那个呀亲切无比,虽然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老爸面前仍然像快乐的小鸟儿。老太太默默的坐了一会儿就出去给老伴儿洗内衣去了,俩女儿临走也没见她回来。当我一觉醒来,已是斜阳夕照,病房里安静极了。映着晚霞的夕阳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柱,投射在这对还在熟睡的老夫妻身上。老头儿斜倚在病床上,雪白的头发一根根的在夕阳里泛着红光,老伴儿扒在他的身边,俩个暴起青筋的手还紧紧的相握。我被着一幕惊呆了:少年夫妻老来伴儿,他们风风雨雨几十载,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又有着多少悲欢离合?一切都过去了,又仿佛一切都没有过去,过去了的是岁月,留下来的是真情!
我住院的第三天,阿娇的男朋友来了。他瘦瘦的有些文弱的样子,头发卷卷的有点长,旧了一点的衣服有点不太和体,但仍然遮不住他那潇洒飘逸的气质。阿娇带他见过我们,就牵着他的手到阳台上去了,临跨上阳台还顺手拉了一下窗帘。阿娇的男朋友姓乔,我们就管他叫小乔了。小乔很勤快,来了就帮助阿娇干活儿,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右臂根本动不了,上了洗手间连裤子都系不了,让阿娇帮我系了两次,心里总是挺难为情的。阿娇很兴奋,尽管她故意掩饰着自己,少女脸上的红晕,眼睛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很为他们高兴,就半真半假地和他们开着玩笑。譬如我说,“小乔啊,晚上为我们吹一段箫吧,我们要和阿娇共享呢!”阿娇听我这样的说,就用放着光的大眼睛瞪老头儿,老头儿就嘻嘻嘻的笑,阿娇一跃而起,笑着去揪老头儿的鼻子,骂道:“嚼舌头的坏老头儿,看我明天和陈大哥揭你的老底!”
入夜了,万簇俱静,窗外灯火阑珊。阿娇和小乔为我们做了例行的护理,又跑到阳台去了。我好像听到阿娇在哭,嘤嘤的声音很低,但还是可以听到。是啊,这对儿可怜的恋人,远走他乡就为了团聚啊。往日月光下的依偎没有了,来到这医院打工,只为了争取自己的爱!他们可怜到住不起上海最廉价的旅馆,二人不得不委屈地在我们病房里将就着过夜。原来还好,在我和老头儿的病床前头搭一张折叠床,阿娇独自睡。小乔来了,他们怎么睡呢?
熄灯了,我听到阿娇在搬动那张折叠床。我明白,这个时候我是不宜和他们再开玩笑的。老头儿酣声如雷了,我也在闭目养神。阿娇和小乔轻轻地收拾着什么,又在非常轻地嘀咕着什么……
黑夜啊,黑暗不都是令人恐惧的,也许还有甜蜜。夜的时空也不都演绎噩梦,春梦的玫瑰也在此时盛开。当夜幕遮住了白天的眼睛,夜的眼睛也就含情脉脉了。盛夏的高梁和晚秋的红叶,不该笑偷偷盛开的花朵,那花朵凭借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夜的露水在盛开吗?
我知道,阿娇的娇嗔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那缠绵的细语声声乃是春雨前的和风。真正的春雨?怎么说来着―――润物细无声嘛!阿娇的嗔怪,小乔的低喘莫非是为了我那还没有到来的鼾声?想到这儿,我偷偷地在黑暗中笑了。我模仿老头儿鼾声渐起,耳朵却像值夜班的雷达。呵呵,阿娇和小乔不在低语绵绵了,粗重的喘气也代替了阿娇的娇嗔―――春雨来了吧?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个成语---此时无声胜有声,嘿嘿!就让这有点压抑的春雨,幸福地滋润干渴的沃土吧,就让那地下滚烫的熔岩,冲破那片新绿,安静着却爆发着,那里暖意融融,细雨声声,春风荡荡,绿草青青……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当第一缕朝阳金灿灿的洒进病房的时候,阿娇和小乔都笑吟吟的站在我们面前,似乎阿娇的眼睛有那么一点躲躲闪闪?我迅速来了个“表态”:“昨夜肩膀终于不疼了,我可睡了个好觉。”老头儿眨眨眼看看我说;“是吗?阿拉可没有困觉,阿拉都听见侬打鼾啦”他说完就笑眯眯的看着阿娇,阿娇的脸立刻就红了,阿娇掩饰着说,“阿,好热啊,开开窗吧”
这个老头儿啊,不但风趣,而且很“坏”!明明是昨天他睡的很香,却说没睡着。他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觉得有点意味深长。莫非是他预料到了夜里将发生什么?是对阿娇进行“火力侦查”吧!真真个老花心呢,嘿嘿!不管他是不是那么回事,阿娇可是敏感了。我看阿娇在给老头儿洗脸的时候,故意使劲捏他的鼻子和耳朵,捏得老头哇啦哇啦的喊疼,阿娇还说,“我好好的给你洗洗耳朵,你就什么都听见了”。
在那老太太还没有来的时候,阿娇果然为了报复老头儿,向我揭了老头儿的“老底”。原来,这个老头儿也是婚姻很坎坷的。老头儿有文化,文革前也算个小小的“走资派”。家被抄了,抄出了老婆年轻时写给他的情书。情书嘛,当然是有很多见不得天的肉麻的话。红卫兵就把他的老伴儿一起揪到台上陪斗,还一字一句的念出那些肉麻的话,供群众批判。那时,老头儿是付厂长,老婆是同单位的人事科长,老婆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夜里,造反派一时没看住,老婆用水果刀自尽了。老头儿在红卫兵斗他的时候是很勇敢的,但是老婆的突然离去,在精神上也击倒了他。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个正统的干部形象,而是一个怀里揣着苦,脸上留着笑的人。
文革后期,他也被平反了。两个女儿还不谙世事,无法体会老父亲单身的苦恼。朋友、同事多次给老头儿续弦,都被俩女儿给搅和黄了。后来老头儿也想明白了,找个后老伴儿,又怕俩女儿心里受伤,就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大了两个女儿,对女儿奉献了全部的爱,自己也就老了。他本是资本家的儿子,受过良好的教育,估计小的时候也是个公子哥或洋学生吧?虽然上海解放投身革命,骨子里的那点风流倜傥犹存。
老头儿退休赋闲了,他精神焕发地投入了街心公园的交际舞行列。他的探戈,他的华尔兹完全是“国标”啊,很快就成了舞会的中心人物。现在这个老太太,就是他忠实的崇拜者。他们怎样开始的“黄昏恋”,我们不得而知了。总之,这个做过外科医生的独身老太太就是喜欢他!他们不谈婚嫁,就是一对相恋的老恋人,就像玫瑰色夕阳里的两棵向日葵,各自独立着,又相互缠绕着,累累的果实沉甸甸的,虽然黄花已逝,但仍然不失其美好。呵呵,老伴儿?原来是一对幸福的“老舞伴”呢!
我的病房浪漫故事就要接近尾声了,通过老头儿和阿娇的故事使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立刻给老婆打电话,到医院陪我两天吧。我原来那企图向家人隐瞒伤情硬充好汉的想法,一点也不浪漫!